我用棉花沾上黃藥水輕擦一個女孩的膝蓋。
女孩輕皺眉頭。
“怎麽那麽不小心？” 我推推我的黑塑料框眼鏡，繼續我的消毒工作。
“嘿嘿嘿……”
女孩緊拉自己的衣角，試圖強忍痛意。
可她的臉依舊挂著一絲微笑，她不覺得她的臉會痠嗎？
“你已經第五次進來這裡了。”
我挑挑眉。
不是我說得誇張，而是這是事實。
每次女孩進來，並非頭痛身體不適。
而是腳擦傷就是手折到。
回應的還是那淺淺的微笑。
“素我冒昧，你怎麽多次進來這裡？”
學生進保健室也意味著學生身體不適。
而身為學校保健老師的我就有責任盡能力醫療他們。
“因爲我受傷啊。”
我抖眉，我知道。
我問了一道極蠢的問題。
“我應該問，你最近怎麽老是受傷？”
“因爲最近正加強練習。”
“噢？比賽要到了？”
“對啊！校外比賽噢！” 女孩的聲音充滿了喜悅。
“可是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啊。”
“練習時擦傷在所難免啊。”
“你參加什麽比賽吖？”
我打量她，小小的個子。
縂不會是運動員吧？
“我？”
女孩嘴邊的笑容擴大了：“我可是拉拉隊噢！”
女孩微微挺高鼻子，一臉自信。
但很快那笑容取而代之換取痛苦的表情。
“啊啊，保健老師拜托你輕手點兒。”
我整理工具：“好了。”
“謝謝保健老師！”
“你幫學校拿冠軍就是很好的報答了。” 我搖頭。
女孩站直身子：“保健老師吖，你幾歲了？”
“怎麽了？” 我放下手上的工作，充滿疑問望着女孩。
“保健老師單身嗎？”
“單身。”
這小妮子在干啥？
“我可以介紹我的姐姐給你哦！”女孩對我頑皮地眨眨眼。
“……” 無言。
“啊赫赫？保健老師也會害羞噢？”
“同學，你已經醫療完畢了，快回班上課！” 我擺出嚴肅的眼神。
女孩吐吐小舌：“知道了！謝謝老師。”
女孩走后，整個保健室立刻安靜下來。
我回到我的座位繼續用蘋果電腦瀏覽網頁。
柳緋穎。
一個好聽的名字，屬於那個女孩。
儅保健老師的工作，其實輕鬆得很。
一天進來保健室的學生縂沒超過三個。
即使進來的學生也只是輕微的病症。
只是近來保健室的常客就是柳緋穎。
保健老師這工作薪金少得很。
所以我縂在各個網頁尋找一些醫院是否擁有空當的職位。
我乃醫學畢業。
如果只是擔任一個小小的保健老師那麽實在太對不起我多年來讀書的辛苦。
我要儅骨折醫生，可我正在尋找職位中。
保健老師，只是我暫時的職業。
我瞄向挂在墻上的時鐘，五時。
下班的時間到了。
我收起手提電腦，關閉燈扇，拿起背包離開工作崗位。
每天我都這樣過著機械化的生活。
我總覺得我的人生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
沒錯，就是————
無聊！
這學校的保健室偏偏建築在偏僻的地方。
（這可苦了那些受傷的同學，唉~）
每天我都要走大約十分鐘的路程才離開學校的校門。
離開校門，總會經過學校的一片翠綠色的大草場。
黃昏時分的大草場靜得很。
清風吹拂，會聞到草泥味兒。
也會聽見樹葉沙沙的聲。
可是今天……
顯然不一樣！
“One Two Three Four Five……”
“？”
奇怪的不是有人逗留在學校，而是這麼晚了還有人都留在學校。
那身米黃色的運動衣，綁住一條馬尾，劉海都被夾起來。
手拿兩個團團球。一個黑色一個白色。
左腳的膝蓋明顯有黃藥水的痕跡。
是她！
柳緋穎。
她口念口號，正在賣力地舞出美好的姿態。
當然不是只有她一個人。
另外還有跟她同樣拿著黑白團團球的14個女孩。
但偏偏我只註意起這個小妮子。
你問我為什麼？
或許她是我的“病人”吧。
我沒大聲呼喚她。
畢竟打擾人家練習是不好的行為。
然而我跟她的關系僅僅只是‘保健老師’與‘受傷的同學’的關系。
就是這麼簡單。
金黃色的夕陽照在她的笑顏上。
這點綴、
給我的感覺就是，她是個充滿希望的女孩！
她的笑顏未曾消逝。
我停下腳步，隔住一道籬笆眺望她們精湛的舞步。
柳緋穎。
希望你別再受傷了。
我對她微笑—————縱使她看不到。
我抖眉，重新提起背包走向校門。走向歸家之路。
聽見很有節奏的敲門聲，不需要看也知道來者何人。
柳緋穎。
“怎麽了，這次你又受什麽傷了？”
我的視線沒離開蘋果電腦。
因為我正在看名網路作家作家九把刀的電影作品《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的預告片。
我老早想看這部電影許久了。
“老師……”
我停止視頻的播放，擡起頭檢視柳緋穎。
從頭到腳。
除了昨日那黃黃的藥水印，再也沒看見任何血的痕跡了。
我對她點頭。
“老師……”
“怎麽了？”
“老師我沒有受傷啦。” 我註意到柳緋穎的劉海塞在耳背後面。
“噢？”
沒有受傷？那麽一定有請求了。
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
“嗯？”我頭皮發麻。
“你可以幫我剪接歌曲嗎？” 柳緋穎的笑容比平時的還要大多了。
當然啦，請求人家總不可能黑臉請求吧？
“保健老師，就用你的電腦來剪接好嗎？我們全部拉拉隊不會剪接音樂。”
“……”
“我們需要剪接好了的音樂來練習，比賽還剩下5天罷了。”
柳緋穎雙手合十，聲音也溫柔了些。
好吧，我怎麼能忍心看到柳緋穎失望的樣子呢。
在此聲明，我並非對柳緋穎有意思。
而我只是看在她近來成為保健室的常客的份上才幫忙。
我假裝沉思，我註意到柳緋穎緊張的表情。
在我點頭那剎，她的笑容此刻是最燦爛的！
我敢打賭，柳緋穎的笑容，沒人比她，還要耀眼！還要好看！
真想……真想拿起相機拍下她此刻的笑容。
是如此的真誠。
“謝謝老師！”
我推了推我那副眼鏡：“你要什麽歌曲？”
“呃……”
“你現在不是正在上課嗎？” 我打斷她發言。
厚厚，這小妮子翹起課來了。
柳緋穎的臉頰出現紅暈：“對不起。”
“待會我開一張單證明你不舒服溜到保健室，你就給老師看嗄。”
我發覺我挺貼心的。
這樣就可以幫助柳緋穎剪接想要的歌曲以及幫助柳緋穎不會被老師責問縱向。
這樣我就是偏私了，罪過罪過。
“謝謝老師！”
小臉上的笑容、臉頰上的小酒窩、嘴角向上揚露出的潔白牙齒。
第一感覺到……
原來笑容也可以讓我感覺到溫暖。
距離比賽剩下兩天。
自從幫柳緋穎剪接了音樂，她也加強了練習。
保健室恢復原來的冷清。
黃昏4時，距離下班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我的手指在電腦的鍵盤上快速飛舞敲打。
我還是堅持不懈地找份屬於醫院的工。
若我真的在這閒小小的保健室冒下去，我總會有發瘋的一天。
又是有節奏的敲門聲。
這讓我感到有少許的懷念。
“請進。”
“保健老師你好！”
“噢？”
“老師，這個……送你！”
我把視線從電腦中拉回現實。
“咦？你要送我？”
柳緋穎的兩個小小手掌捧起送我的東西，嘴角微微一扯。
她的劉海被汗水緊緊粘住小臉。
“這個……就當作老師你幫我剪接音樂的謝禮。”
柳緋穎還彎下身子對我鞠躬。
柳緋穎的一番心意，讓我感到莫名的感動。
我接過，聲音沙啞：“謝謝。”
“老師，我要去練習了，8181！”
柳緋穎的臉上露出了羞澀的表情。
“柳緋穎同學。” 我忍不住喚了她。
柳緋穎停下了腳步，回頭。
“你是跑過來的嗎？”
點頭。
“你跑過來保健室只是爲了送我這個？” 我擧了擧手上那份禮物。
再次點頭。
心中的感動逐漸擴大了。
“那麽真的要謝謝你了！”
此話一出，柳緋穎那招牌笑容重現，讓我沉醉不已。
“比賽加油哦！”
“是的！”
“不管贏還是輸，至少你曾經努力過。不管贏還是輸都要告訴我結果！”
“是的！”
我手心緊緊握住柳緋穎送我的仙人掌目送柳緋穎離開。
小小的仙人掌上還有一個粉紅色的小苞。
置放仙人掌的正是曾潮流一時的Domo小盆。
我把仙人掌放在窗邊，讓它爭取充足的陽光。
我不會忘記那小小的仙人掌是一個活潑的女孩送我的。
到了柳緋穎比賽那天。
我不知道柳緋穎比賽結束的時間。
所以那日我特意“加班”。
我泡了杯三合一咖啡在那小小悶熱的保健室逗留到七點。
我盼得到喜訊。
我在心裏不斷祈禱，祈求柳緋穎的比賽順順利利。
我澆了些水在仙人掌，希望它能早日開花。
即使我加班，還是沒看見那小小身影。
我提起背包離開。
或許……
柳緋穎正跟大夥兒去慶祝了呢？
我笑笑。
疑問一直圍繞著我。
距離比賽結束3天了。
我依然沒看見柳緋穎。
該不會柳緋穎忘了我吧？
我拿聽診器聼眼前男孩的心跳。
我忍不住問：“同學，你知道學校拉拉隊比賽結果是如何嗎？”
男孩睜大雙眼：“保健老師，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麽？” 我習慣性地抖眉。
“學校拉拉隊的其中一個隊員柳緋穎在被擡上的時候，隊員們失手，柳緋穎失去重心跌了下來。”
“！” 此刻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柳緋穎從高處摔下來，後腦敲到地板，導致昏迷至今仍不醒以及她的骨髓出現裂痕。”
“……”
“據説柳緋穎的腦有淤血呢……”
“會有生命危險嗎？”
“醫生說70%會。即使蘇醒過來，柳緋穎一定也會癱瘓。”
男孩說什麽，我再也聼不到了。
我的視線模糊了，分泌線冒出淚水。
我好想好想看見柳緋穎溫暖的笑容。
我好想好想再看到柳緋穎微微挺高鼻子，一臉自信地對我說：“我可是拉拉隊噢！”
我好想好想再看到柳緋穎對我頑皮地眨眨眼，對我說：“我可以介紹我的姐姐給你哦！”
我好想好想再看到夕陽的光芒照在柳緋穎的笑顔上，那種耀眼的光芒。
我好想好想再看到柳緋穎一邊數拍子一邊舞動。
我好想好想再看到柳緋穎雙手合十哀求的樣子。
我好想好想再看到柳緋穎滿是汗跡，小小手心捧著有一個花苞的仙人掌。
我真的好好想好想再看到！
可是，我能嗎？
我還有機會看到嗎？
答案 Unknown。
神，聼不到我的祈禱。
神或許遺忘了柳緋穎這個孩子。
柳緋穎，你其實是個……很好的女孩。
柳緋穎，請你振作……
請你別遺忘這個世界……
請你別放棄……
親筆於；韓耰晶
2011年7月4日 1157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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