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死神。
我並不像漫畫形容那樣的臉戴嚇人的面具、手持彎彎的鐮刀、身披著一披風。
我也沒有一對黑色的翅膀。
我就像凡人一樣,有影子、有呼吸以及有心跳。
凡人看不見我,只有生命接近死亡邊界的人類才能看見我。
身為死神,任務除了奪命,也帶亡魂上天堂或下地獄,為他們帶路。
死神可以隨意用任何方法處死被指定的人,只是任務一定要在一個星期内完成。
然而,我又接到一個任務了。
我住你的屋子對面,扮演你的鄰居。
那時我手拿一盒巧克力來到你的家,我按了按門鈴。
我站在門外等了許久,你才開了門。
「誰啊?」你的聲音細細的,很好聽。
可你開了門我才發覺你的家裏是黑暗的。
我不解,爲什麽接近黃昏時分,你怎麽不開日光燈?
「我剛搬過來這裡的,就住在你的對面。我來這是爲了打招呼,以後好好關照啊!」
我伸我手上那盒巧克力到你的面前,但你伸手收下。
你只是微微笑:「你好。怎麽稱呼?」
我發覺擁有一雙鳳眼的你,沒正視我的雙眼。
你黑色亮麗的秀髮披在肩上,發出淡淡的香草味。
「我叫宇生。你呢?」
我的手還是堅持不懈地伸巧克力到你的面前,而你也堅持不懈地不接受,但沒說原因。
「落霞。」
聽見這名字,我立刻想起王勃在《滕王閣序》中寫了“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這名句。
好名,我心裏讚美。
但可惜,擁有這好名的你將在一個星期内消失。
「收下吧。」我的手開始痠了。
「收什麽?」你驚訝地説道。
「呐?」我擧了擧那盒巧克力。
「不好意思……其實我是瞎子。」你低下頭,劉海遮擋了你的鳳眼。
「我才不好意思。」我終于放下了那盒巧克力。
原來你是瞎子,看來你的一生坎坷。
擁有沉魚落雁美貌的你,你的雙眼看不見這個世界。
可惜。
但死神不會爲了憐惜即將面臨死亡的人,而放棄任務。
「沒關係。這一切都是我甘願的。」你淡淡地說。
「怎麽這樣說?」我的好奇心作怪。
「我的弟弟因爲車禍,失去了眼角膜。而身為姐姐的她,捐出了適合他的眼角膜。」你微微笑,露出耀眼的笑容。
「你……真偉大。」
「我其實並不偉大,我的弟弟是個天才,失去了眼睛的他對他來說代表失去了一切。眼睛啊,是人類的靈魂之處。」
「你爲什麽肯捐獻自己的‘靈魂’給你的弟弟呢?」
「兩年前我捐獻我的眼角膜給我的弟弟。兩年前我還是個輟學的小太妹。我的家人當然比較疼愛我的弟弟啊,所以我便捐獻了眼角膜給他。」你的眼眶裏織了淚水,但並沒滑落下你的臉頰。
我想你想起了當年的辛酸吧?
「其實在我眼裏,你很偉大了。」
這不是客套話。
一個小太妹肯捐獻眼角膜給他的家人,證明其實她並不坏。
「謝謝。」你的眼淚還是滑落了。
夕陽照在你的臉頰,你的淚珠顯得更晶瑩。
我把那盒巧克力塞進你的柔荑:「這是盒巧克力。你就收下吧。別哭哦!」
「嗯嗯。」你擦擦淚水,捉緊巧克力。
「待你弟弟在家時,我下次再來拜訪你。」
「好的。」你依舊微微笑。
這盒巧克力,就是身爲死神的我送給你的禮物。
拜訪是個藉口,實際上是想了解你是個怎樣人。
再判你應死於什麽方法。
慶幸你並不是那些可惡的流氓、也不是那些談慕虛榮的女生。
要不然你的死狀一定很恐怖。
我走到我暫居的家,托起下巴認真地思考判定你的死法。
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長又長。
第二天,我看見一個長得壯大的年青人攙扶你出家門。
他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白色塑料框的眼鏡。
從他的樣貌看出這個年青人斯文有禮,有種優雅的氣質。
我想,他應該是你的弟弟吧。
我用了隱身之術跟蹤你們。
你與你的弟弟正談笑中,正越過繁忙的馬路。
我想我可以在此刻奪走你的命。
我只要施些咒語,下一刻的你將會死於一場車禍。
可車禍會不會把你美好的身軀撞得你四肢裂開呢?
車禍會不會把你的頭給撞飛呢?
我不知道。
我不想看見粉身碎骨的你。
我也不想看見你白色的紗裙染上鮮紅色的血。
終于,我退下了。
我想,應該有一種不痛苦的死法吧?
反正還有6天之餘,我大可慢慢想好你的死法。
我承認,我第一次對一個女生產生了憐惜之心。
我第一次對一個女生那麽溫柔。
如果被其他的死神知道了,一定會驚訝我會如此反常。
因爲每當我接到任務,我都會在第二天帶走他的靈魂。
可這次,我狠不下心。
到了第三天,我又來到你的家。
「誰啊?」你大聲地呼喊,但厚重的木門還沒被你打開。
「宇生。」
「噢?」你打開了木門,你的屋子裏永遠都那麽黑暗。
「我又來拜訪你了。」
「進來吧。」
我跟隨你進入你的屋子,我看見你的腳步穩定,完全沒踫到任何阻擋物。
由此證明你已經熟悉了你的家的一切。
你凴你的記憶、你多次撞倒的經驗來熟悉家裏的一切吧?
「你來的真是時候。」
「嗯?」
「我啊……」你摸索茶几上,隨後拿了一個棉織小白球。
「我正在製作晴天娃娃。如果你嫌不麻煩,你可以指示我應該怎麽製作晴天娃娃嗎?」你展開笑顔繼續説道。
「嗯。」這當作你最後的願望吧。
「那麽你可以幫我在繡花針上穿上綫嗎?」
「好。」我拿起茶几上的繡花針,利用了法術快速穿過,接著遞給你。
「你的眼力真好,那麽快就可以串上繡花針了。」你小心翼翼地接過那繡花針。
你不知道,其實這繡花針並非我親手串上的。
「你爲什麽要製作晴天娃娃?到外面買不就得了嗎?」
看見你那拿起一塊米黃色布條縫在小白球上,卻被繡花針刺到流血,你把你的手指頭放入嘴裏吸吮的模樣,我忍不住發問。
「親手做的比較有心意啊。」你還是微微笑,繼續刺繡。
「要不我幫你做,好嗎?」我不想看見你再被那小小的繡花針刺傷了。
「不要。」你笑笑拒絕,堅持不已。
「你要把它送給誰?」
「送給水災災民啊!」你的語氣加重了些。
「嗯?」
「我從收音機聽到,最近X區大水災,唉!那些災民真可憐。」你大大嘆氣。
「的確。那場水災除了遭殃了農民的稻田,那些災民也沒有政府的援救。真是破屋更遭連夜雨,漏船又遇打頭風。」
「所以我便要親手製作晴天娃娃祈求上帝別再下雨了。」
「可是上帝真的會聼見你的祈禱嗎?」我嘀咕。
上帝長什麽樣子,我不知。
「會的!上帝是慈祥的。」你的左臉頰有個淺淺的酒窩,可右臉頰沒有。
如果上帝是慈祥的,那麽它那麽忍心奪走那麽有愛心的你的命嗎?
「但願如此。」
「啊喲?你來那麽久,都忘了泡茶給你了!」你擱下未完成的晴天娃娃站起身子。
「噢?」或許我可以借此悄悄奪走你的靈魂。
並非恐怖的瓦斯爆炸命案,而是讓你吸過多瓦斯而休克身亡。
一個不見血的死法,我想這對你仁慈了。
「不如我跟你去廚房吧。萬一你發生了什麽意外……」
雖然等下真的會有意外。
「嗯嗯。直走左轉就是了。」
我牽你的小手走到廚房,你的小手暖暖的,臉也露出羞澀的表情。
「你的手……很冷……」
被你這一說,想起,死神雖然與普通人一樣,但溫度永遠都處於10攝氏。
「是嗎?」
你沒出聲。
來到廚房,尋找瓦斯爐的蹤影。
「我想喝咖啡,你這裡有咖啡嗎?最好是即溶咖啡。」
「有是有啦。可是我這裡沒有燒水。」
「我幫你開瓦斯爐燒開水吧?」正中我的下懷。
「那麽,麻煩你了。」
你臉上的紅暈未消,應該正在不好意思反被客人招待吧?
可我不介意。
你走出廚房回到茶几。
即使不需要我攙扶,你也可以穩步走到那裏。
你一線一線地縫那晴天娃娃,你的手指頭也漸漸泛血。
水燒開了,但我施了些法術讓你沒聽見水燒開響起的聲音。
實際上我還有4天時間帶走你,根本不需要着急。
或許等你完成了那晴天娃娃,再帶走你的靈魂也不遲……
我再次心軟了,走到瓦斯爐關上了瓦斯。
爲什麽我會變得如此心軟了?
因爲你。
第六天。
你由你的弟弟攙扶,來到我的家,敲了敲我家的實木復合門。
打開了門,你的笑顔未減,粘上卡通圖案膠布的手指頭緊抓一個翠綠色的晴天娃娃。
「宇生,送你。」
我先呆住了,接過晴天娃娃:「謝謝。可你不是要送給災民嗎?」
「我做了15個,10個送去災區,然後我的家人一人一個,你一個。」
「你就是宇生啊?姐姐每次提起你的。」你的弟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向我點頭。
「是哦?」我也向他點頭。
「阿D,你不是要去上學嗎?」你呼喚你的弟弟。
「噢噢!那我走了。你回家后記得鎖門啊!宇生再見。」
趁你的弟弟走了后,我輕問:「要去散步嗎?」
「好啊。」你憔悴了。
這是個早上,繁忙的早上。
路人們形色匆匆。
真可惜,美好涼爽的早晨被路人們忽略了。
沒有人會停下腳步注意起這麗人的景色。
「你有什麽願望?」我問了你。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幫你完成了願望再帶走你的靈魂。
「家人平安,我就滿足了。」你緊抓你的裙角。
或許你是第一次與陌生人散步吧?
這願望,我不能保佑。
由我保佑只會弄巧成挫。
「難道沒有其他的嗎?」我再試問。
「可是這個永遠不能實現吧……」你習慣性地低下頭。
「什麽願望?説來聼聼吧。」
「我想……看見北極光。」你的聲音小得很,或許你在自卑。
「北極光?」我想我可以幫到你了。
「哪怕一秒也好。據説北極光很美。」
「或許你真得能看見呢?」
我想到了我該用什麽方法來取走你的靈魂了……
『現在是傍晚7時的新聞報告。一個少女在睡夢中猝死了。法醫驗證死者呼吸系統不順暢,而導致在睡夢中猝死。然而死者死前臉上還挂上一絲微笑,像是很滿足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你的靈魂若隱若現。
「謝謝你,讓我在睡夢中看見北極光。」你臉帶笑容,眼淚滑下。
「走吧。我要帶你的靈魂上天堂。」我故意冷酷地說。
「嗯。」化爲靈魂的你重現了你的光明。
你隨我飛上天堂。
爲什麽上帝會那麽忍心奪走你的靈魂。
我想,上帝是要讓你化爲一個善良的天使。
應該是這樣!但願如此!
我飛在你的前方,殊不知我的一顆眼淚隨風掉在你的臉頰上……
親筆於;韓耰晶
2011年7月20日 2015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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