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前,我还是成螺企业的旗下职员。
同样的,还是一个小时前,一个宏大的企业却因为金融风暴而面临倒闭。
一个小时前,公司秘书都分派每个人最不想得到的一封残酷的信。
一个小时前,我看到有些职员悲哀大哭亦有些唉声叹气,而我是鲜见的冷静。
是冷静吗?是我性格太坚强吗?
是我不会扮演哭哭啼啼的戏角吗?
是我一时被这一切的发生惊吓得发呆吗?
如果你是我会怎样呢?
一旦失业了,工作也难找了,我该用什么表情回家面对我的爱妻以及一对四年级的双胞胎?
在我还有工作时,经济已经出现赤字,如今却失去工作,我的经济岂不是出现危机?
供屋的,供车的,吃的穿的,孩子们的学费,水电费…
这一切一切负担,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实在要不懂怎么面对他们。
我收拾好一切装在一个纸箱里,我的办公桌上贴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是我与家人的合照。
我抱住当时三岁的大女儿玲玲,而我爱妻则抱着小女儿宁宁。
我和爱妻开怀大笑对着镜头拍照。
每当我看见这张照片,我都会从疲劳中恢复元气,这照片无时无刻总提醒我得努力工作赚钱养我亲爱的家人。
我的同事总露出羡慕的表情看着照片说道:“阿志,你那两个双胞胎女儿很可爱噢!真羡慕!”
我总不好意思地低头,但脸上一定会露出一个叫“幸福”的笑容。
“哪里…哪里。”
可是今天我看那张全家照,怎麽感到照片里面的笑容多少讽刺吖?
我实在是失败的人,我不能让我的爱妻幸福的过日子。
以前即使多么困苦,一餐粗茶淡饭,只要餐桌上有四个人,都感到幸福。
我停止一切的回忆,因为这让我觉得越来越惭愧,而且许多同事也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平时办公室的气氛都十分繁忙紧张,如今的气氛却像下班那时空荡荡。
今次真的是空荡荡了!
我回头看一圈这个工作了六年的办公室,整个办公室剩下我和老李以及冷清清的桌子椅子。
平时爱搞笑的老李这下收起了笑容,脸色十分凝重。
我看不惯这个与我合作多年的老同事現在的表情。
我开口打破这个沉默的气氛:“老李,你打算以后怎么样?”
老李一向来都用上海话来跟我沟通,对其他同仁就用普通话。
我想是因为我的故乡是上海,所以我与老李非常亲近。
下班时偶尔会和老李瞒着老婆到附近的酒吧点一杯许多泡沫的啤酒来然后进行男人之间的对话。
“唉!只好回娘家帮岳父打工卖些包子糊口,然后再找新的工作。”
娘家…
我的爱妻是孤儿,所以我也没岳父岳母。
要是爱妻不是孤儿,我想她的父母绝不让她嫁给一个穷鬼受苦。
我对老李勉强一笑,拿起已经收拾好东西的箱子离开公司。
我轻轻对办公室说“再见了!永别了!”
随后关上灯。原本明亮的办公室瞬间黑暗。
平时办公室即使关上日光灯,玻璃窗外的阳光一定射透进来,可是很不巧的,今天乌云满天,一点儿阳光也没有。
我踏出这高耸挺立的企业大厦,该回家吗?
不可以。我不可以就這樣回家。
我實在沒臉去面對他們。
雖然失業並不是我的錯。
可是今天是月頭了,得繳那些沉重的費用。
董事長也真是的,把所有上百的員工趕走卻沒有薪金付。
我想這個老頭子是因爲炒股票炒得太厲害吧!
或許他比我現在還要窮呢!
我抱着那個箱子,走在路中隨意遊蕩。
我看到路邊的垃圾堆旁邊有一個女人正抱着一個嬰兒喂嬰兒吸母乳。
那個女人披頭散髮,衣著破爛,我想應該是乞丐。
一個衣著也破破爛爛,滿臉烏黑的人走到他們身邊。
我想那個人應該是那個女人的丈夫。
我苦笑。
我與愛妻他們,以後的遭遇會與他們這家人一樣嗎?
我找了找口袋上的零錢,遞10元到他們手中。
很抱歉,只有10元。
不是我吝嗇。
而是我現在錢財也剩餘不多。
我拿起箱子繼續四處遊蕩。
或許我會找到新的工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聽到許多人的叫喊。
許多人圍着一個圓圈,高聲討論。
有幾個小孩還被她們的母親快快帶走。
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如果換成平常,我實在不想那麽八呱去擠在人群裏面。
可是如今我失業了,空閒的很,我走前去看。
我的心絞痛了下,眼睛睜大,眼孔也不斷擴大。
你們會在想,我受了什麽刺激?
剛才才跟我說要去岳父傢打工的老李竟然躺在地上。
他的眼睛是緊閉的。
他的血不斷在地上流。
老李怎麽可能會死了呢?
半小時前他還活生生呢。
他的妻子一直在哭。
“阿李!啊李!”
我認識李嫂,走前去遞了一張乾淨的面紙給她。
李嫂像捉住了救命草那樣抱住我的腿:“阿志阿志!阿李瘋了!”
我今天受到太多刺激了,實在不知道要怎麽表達。
“怎麽了李嫂?”
“他失業了!他失業了!”
我無奈的笑,我何嘗不是?
“我說沒關係沒關係,可以繼續找工,可是他說現在經濟不景氣。”
“然後他說他不想活了!他說他沒能力養我們了!然後就跳下去了!”
我驚訝,怎麽老李不是要去他岳父那兒嗎?
我想了想,老李騙我了嗎?
原本我要問李嫂一個究竟,可是看在她哭得淒涼的份上,我沒問。
周圍的人不斷討論這宗自殺案。
這群人顧着討論,壓根兒忘記了撥電話報警。
我很好心得播了通電話叫警察來。
生命是如此脆弱。
開朗的老李怎麽想到死。
死能解決一切嗎?
只是逃避吧。
我不禁爲了老李掉了眼淚,畢竟我們是同事。
我坐在地上,想了又想。
這個社會怎麽那麽不公平?
同樣是人卻不同命。
一只小狗跑到我的身旁。
它用寂寞的眼神望向我。
我想它在祈求食物吧?
我摸摸小狗的被污水沾染的黃色毛髮,很抱歉。
我現在身上沒有錢了,不能買食物給你。
我羡慕小狗,它既不需要負債。
它既不需要追求任何物質上的需求。
它不需要供房供車。
或許下輩子把我變成一只狗,我也心甘情願。
你會說,怎麽會有那麽沒出息的男人吖?
可我承認了。
我確實沒出息。
我確實沒面子面對我的家人。
可我知道,我的愛妻現在或許早已準備了晚餐等待我回家。
愛妻依然還年輕,即使儅了孩子的媽,她依然風韻依舊。
我不會像老李那樣割斷生命。
人生有起有落。
可是我不知道我的人生何時才會起?
我想,這個問題丟給聰明的愛因斯坦。
他也答不出。
我振作起來,決定了!
決定了!
這是個殘酷的決定!
這個決定讓我後悔一生也無所謂。
我回到傢,果真看到我的一對女兒早已坐在餐座裏。
她們看到我的歸來,開心的圍住我喊聲“爸爸”。
我笑容僵硬了,何時能再聽到她們叫我爸爸呢?
“老公!你下班了咯!來去洗個澡然後開飯吧。”
我把妻子拉到一旁,妻子露出羞澀的笑容。
“孩子在呢!”
“阿綉。”
“怎麽了?”妻子停止了笑容。
因爲我竟然喚她名字,而不是“老婆”。
“我。。”
我的話啃在喉嚨。
“我們離婚吧。你帶着玲玲和寧寧走吧。”
妻子發狂了捉住我的手:“發生什麽事情了?”
“我。。”
我不敢跟她說我失業了。
依妻子的頑固個性,即使我窮倒了她還會陪伴我。
可是我不能讓她繼續受苦了!
因爲我愛她,所以我要她幸福!
我故意搬出冷漠的表情:“等下我給你5千,你跟女兒們走吧!”
幸好我的私房錢還有5千。
“爲什麽?”
看見愛妻眼眶潮濕了,我的心或許也流着淚了?
“因爲你們!我的負擔增加了!你們走了!我的負擔或許會減少!”
我咆哮。
一對女兒安靜地看我們‘吵架’。
“你不是說無論再辛苦多好!都無所謂嗎?”
“你走吧你走吧!我不要再背這負擔了!趁你還年輕,趕快改嫁吧!明天我會跟你離婚。”
“阿志,你干得太漂亮了!我恨你!”
妻子的表情瞬間變化,變成我從未看過的憤怒。
妻子很少會憤怒。
隨後妻子帶兩個女兒囘房間收拾衣物離開。
這我逼不得已。
對不起!
阿綉,你一定要找到一個比我更出色的丈夫!
千萬別像我那樣,沒出色。
或許明天,我會想老李那樣?
又或許,我會找到工作?
又或許,我會像小狗那樣四處流蕩?
我的人生就是敗在經濟上。
餐桌上的飯菜早已冷凍。
我還在回憶以前一家人吃飯的溫馨畫面。
現在,只有回憶。
只有回憶,能治療我心裏上的痛苦...
親筆於;韓耰晶
2010年12月24日 1600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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